
四十歲我開始寫自己的神學,即「蔗民神學」。一些基本的想法,在之前已形成,但我覺得內容不中聽、沒市場,從不打算公開講。但機緣巧合(我在《蔗民神學》的前言已交代),那一年我有一個幾分鐘的時間在一個近千人的聚會公開談自己的私房神學,結果反應熱烈。之後我在幾個場合再分享,並開始寫作。先是在《基督教週報》寫了十幾篇短文,然後因台灣《校園》的邀約,再發展成十多篇的長文,變成即將出版的《蔗民神學》。
在寫作過程,我逐漸感到,如果我能對教會有所貢獻,大概就是這個「蔗民神學」。那時兩個月交一篇文,「餐搵餐食」,沒打算作系統式的陳述,何況我根本不是神學人,只有一個入門級的神學學位,神學和解經的水平都很平庸。但《校園》一直跟我說,專欄的反應很好,但雜誌在台灣,我人在香港,只能將信將疑。
到字數差不多,一時間又想不到還有甚麼可以續寫,專欄就結束,準備出書。待我校對書稿時,才真正通讀那三年(2014–2016)的思考,然後我發現,雖然是些散文,但背後的確浮現了一個神學框架,可以繼續發展。
專欄結束後,我自己在不同刊物或臉書上發言,仍在圍繞蔗民神學。由於工作與事奉的關係,我一直思考香港教會的問題。我對香港以及香港教會前景的推測很悲觀,覺得:明天會更衰。這幾年,香港教會一直被一些信徒批評「離地」、失效。成功神學或所謂的「幸福音」愈來愈沒有市場,遭人唾棄。我感到我們需要為「明天會更衰」,作出信仰詮釋與慰藉。
成功神學與「幸福音」,在現時香港的趨勢下,似乎愈來愈沒有市場,因為它們跟市民大眾的人生遭遇不搭調。八九十年代,香港經濟起飛,只要肯努力,就很容易脫貧以至成功(包括很多教會的發展)。當中,信仰那種叫人積極向上的精神,的確成為一種助力。生活幸福,就需要有能解釋、合理化其幸福的幸福音。我不覺得幸福音是壞的,畢章人人都追求幸福,失敗的人同樣渴求成功。如果成功神學與幸福音真如其所應許的,那就天下太平了。可惜事與願違,這是個種票可以得票、種瓜卻不能得瓜的不義社會,新一代難以渴求脫貧,一輩子買樓無望,人生只有小確幸,難尋大成功。這是社會大趨勢所然,超乎個人的才智與努力,縱然一定繼續有成功的見證可以分享(這不是有與無,而是多與少的問題,不能以個人事例就以為可以推翻整個大趨勢);但這個成功案件,愈來愈無法產生勵志的功效,卻可能使到聽者更沮喪。
有時候,神學也是很被動的,只是「應運而生」的時代產品,所以這年頭出現所謂的「和諧神學」,一點也不希奇。大凡「應運而生」的神學,隨著時過境遷,其詮釋力可能愈來愈弱,縱然寫的人覺得自己是根據聖經與理性而建構。真正能留下來,經得起時空篩選的畢竟不多。
這段時間我一直寫一些有關人生的失意與失敗的文章,這不正是跟香港現有的氛圍吻合嗎?在事無可為之下,我們可以怎樣生活下去?如果人生只是首「下行之詩」,我們還有戲可唱嗎?於是我跟《校園》的同工說,我打算續寫「蔗民神學」,應該還有些話可以講下去。
小時候信佛,一直覺得人生很苦(奇怪的是我小時候活得並不苦),思考「普渡眾生」的問題,信主後這個問題就轉換為「萬人得救」的問題。萬人,包括無量數的普通人、平凡人。有時教會太高舉名人、得勝者、聰明人、好見證者,只期望其他人向他們看齊。但這是不切實際的,因為我們這個社會在很多方面都呈現金字塔結構,一定有很多人無法爬到塔尖。
而我相信,耶穌熱愛普通人,祂喜歡跟普通人交往,並沒有要求他們成為自己界別的資優生。那麼基督徒與非基督徒的分別在哪裡?所謂的成聖又指甚麼?如何讓一個普通的信徒在其普通的人生裡不斷心意更新而變化(並且變到哪裡去),正是我一直想探究的課題。《蔗民神學》是第一階段的成果,我希望第二階段也能開花結果,不要爛尾。不過爛尾也是種人生常態,說不定上帝也能透過一個爛尾的神學向人說話。
原文鏈接:https://medium.com/@douglas_wang/為-明天會更衰-而寫神學-5cd68e75210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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